D18 雅江-相克宗村 17公里
照计划,我们这一天从雅江前往相克宗村。从雅江到相克宗17公里,从相克宗到剪子弯山垭口15公里,从明天开始,我们就要在剪子弯山上上下下了。
雅江到相克宗的路面破损得很厉害,我不断的提醒着修修注意安全。

虽然只有短短17公里,但这一段路比较陡,昨天我上山订房的时候,也花了足足105分钟才到。担心修修会出现头晕的症状,所以估计至少需要四个小时时间。不过修修的状态不错,除了被别人拦住照相所耽误的时间之外,我们骑了一个多小时才第一次休息。
上山路差不多是在森林里穿行。



雅江兵站,修修在门前很不标准的给我敬了个军礼。
有一次我问修修,你长大了想干什么呀?
修修说,我不知道啊。
我说,人都得有自己的理想啊,比如说,你长大了希望从事什么职业?
修修摇摇头,大概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的事情。
我说,每个人长大之后,都会有自己的职业,比如说,你喜欢 当一名清洁工,每天早上起来,就把城市的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,看着整洁清爽的街道,你是不是会很开心呢?再比如说,你愿意当一名修鞋匠,把裂开口子的皮鞋都用线缝好,让破旧的鞋子重新发挥它的作用,是不是很好呢?
修修点点头,想了想说,那我想当消防员,当战士。
我开玩笑说,战士会牺牲的哦,你不怕吗?
修修眨眨眼,说,我当狙击手啊,可以躲在很隐蔽的地方,偷偷瞄准敌人射击。
哈哈,狡猾的家伙,即使想当战士、当英雄,首先考虑的也是如何保证自己不受伤害呢!

雅江兵站离相克宗已经不远了。快到村子的时候,我们竟然意外的追上了几名骑友。看见骑友正在推车,修修的得意劲头又上来了,飞快的往前赶去,想超过他们,我赶紧招呼他说,慢一点慢一点,不要乱了自己的节奏。
村前的弯道边,有一大块空地,修修把车推进草地走来走去。


在相克宗村,我订下了布珠家的房间。
原生态的布珠民居,我们将要在这里住三天。
布珠民居跟阿志玛民居是两隔壁,开张才十几天,很多车友都不知道。昨天我来订房的时候,布珠家的三姐妹和阿妈围住我,说早就听车友们说过我们,一直盼望着我们能住在她们家。
虽然我认为她们的热情带有商业目的,但我却不忍辜负她们热切的语气和眼神,于是就订下了布珠的房间。
我们刚到,三姐妹和阿妈都迎了出来。最小的妹妹格徳措姆一把搂住修修,狠狠的在他脸上亲了一口。修修却挣开她,欢快的跑去帐篷里的一张熊皮上趴着。
熊皮,真正的熊皮哦!据说这张熊皮有几十年的历史了--不要误会,不是现在打的哈。
布珠家的院子是大片的草地,除了帐篷、柴火垛和一只老老的狗之外,没有别的什么东西,感觉很清爽。
我们在帐篷里磕了一会生葵花籽,聊了一会路上的见闻之后,阿妈就去忙着给我们做饭,大姐领着我们去楼上客厅里坐。
一楼很宽阔空敞,可以摆很多自行车,我以为这种简陋的风格就是原生态的布珠民居了,然而,上了二楼之后,我才发现我错了。
布珠家,豪华、舒适得让我好半天都只能“哇……哇……”。
进门的底楼。顺楼梯上二楼。楼梯转角的铜铃,据说是用头去碰的,叮叮咚咚的响。

令人眼花缭乱的客厅。桌上是阿妈待客的米果卷和葵花籽。米果卷是修修很喜欢的零食。





三楼客房外面的坝子,晚上可以在坝子上看星星看月亮,但是要多穿点,风大。
值得一提的是,厕所在三楼客房的旁边,进门之后还有个过道,再进一个门才是厕所。这个厕所悬在三楼上,如厕之时,下方视线异常开阔。我试了一下,高山飞瀑,珠落玉盘。
实木结构,不仅房间,连厕所里面都有淡淡的木材香味。
格德措姆带着修修跑上来看房间,修修很满意。我们住的另外一个两人间,对着露台,风景比这个房间差一点,不过,到了这里,就不需要对着窗户看风景了哈。
我本以为喝点茶吃点饼就算了,可是热情的阿妈给我们做的是川菜,还有个汤,被我拒绝了,两个人,吃不完那么多,何必浪费呢。
阿妈做的川菜味道还不错哈。
洗澡之后又洗了衣服,晾在院子里,晚上就干了。我本来打算到剪子弯山垭口去探探路况,可是格徳措姆反复劝我明天再去,就听从了她的建议。铺开摊子在草地上修车,还没调试好,阿妈又喊吃晚饭了。
今天住在布珠家的车友不是很多,大姐丁则曲珍帮着我们穿藏袍。瘦骨嶙峋尖嘴猴腮的我,穿上宽大的藏袍,摆出康巴汉子的架势,左看右看,都像个坏蛋,丝毫没有康巴汉子的英雄气概。
脱了藏袍,我自嘲的说,衣服很好看,人难看。围观众人笑。
这是另一位车友,他穿上这套价值四千多的藏袍,明显比我穿上好看多了。
晚上,修修睡了,我在露台上抽烟。月亮在云层里晃动,月光像一层轻薄的白纱,披散在布珠家的草坪、帐篷和我的身上。
D19 相克宗村 拉练30公里 前进0公里
吃过饼子和酥油茶之后,我们开始了第一天的高原适应训练。
相克宗位于3300左右的海拔,15公里山路上到剪子弯垭口,大约在4600。
酥油茶有不有效,就看今天了。

前面是90道班,过后开始盘山路。一直关注修修的状况,但修修说,没状况,一切都很好。
里程过半的时候,修修出现了头晕的症状,晕得还有点厉害,于是他要求了歇气。坐在这棵松树下,修修专注的看了一会格桑花,又抬起头来,指着肥滚滚的蜜蜂惊奇的说,老爸,蜜蜂在采蜜!
我不动声色的坐在石头上看着修修,心中充满忧虑。
松树啊,蜜蜂啊,飞来飞去的小鸟啊,欢歌笑语的山泉啊,你们,为什么不高反?


歇了一会,修修说,头不太晕了,可以出发了。
我跟在修修身后,忧心忡忡的想,为什么酥油茶和青稞面还是没有效果呢?要用什么办法,才能让高反远离我们呢?
修修暂时头不晕了,开始跟我叽叽喳喳的说话。我突然想到,也许分散他的注意力之后,高反的症状会减轻一些?在高尔寺垭口的时候,他的高反症状,不是就减轻了很多么?
于是我开始跟他说笑话,说嫦娥飞仙之后,后羿想一箭把她从月亮上射下来。修修又添油加醋,说了很多嫦娥和后羿的坏话。

等我们说到后羿用火箭筒轰下来七仙女,一下子娶了七个老婆的时候,远远就看见了剪子弯垭口五彩的经幡。我问修修,修修说,我现在已经连头晕的症状都消失了。
听修修这么说,我心中忐忑不安的欢喜了一阵,想了想,还是要求休息一会再走。我们坐在遥望垭口的地方,比赛哪个的石头能从山坡上滚落到草地里。
修修说,老爸,你不能总是选圆圆的石头哦,好赖皮啊!
转过剪子弯的最后一个弯,修修还是没有出现任何症状。垭口的彩旗在风中向我们招手,我想,也许,我们已经战胜了高反?
马上到顶了,修修也越发欢快起来,我们哼哼唧唧的唱着自填自谱的歌子,精神抖擞的往垭口奔去。
剪子弯山垭口,修修饿了。
看着修修连着吃了两个蛋黄派,想着高尔寺垭口他俯身呕吐的样子,我欢喜得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,忍不住大吼一声,唱到:喝了咱的酒啊,上下通气不咳嗽,喝了咱的酒啊,滋阴壮阳嘴不臭……
从山上下来的时候,飘洒了几颗雨点,一会又不落了。
到家的时候,我们被风吹的止不住的发抖,一个劲的叫,阿妈阿妈,我们要喝茶,我们要吃饼!
阿妈说好、好,先喝茶,等一会再吃饼。
阿妈忙了好一阵,端上来却不是饼,是煎得香喷喷的牦牛肉饺子。我的天,那个香味简直令人发狂啊!

我们在山上的时候,山下下了很大的雨,格徳措姆到处找我们的电话,生怕淋坏了修修,等我们一回来,她就再也不跟修修分开了。修修去灶下玩烧火,不仅有叔叔帮忙点火,还有姐姐在旁边陪着,指导他把火烧得更旺。
牦牛肉饺子实在太香了,把我们两个都撑到了。修修在下面玩烧火,我跑去楼上,难得清闲的翻看了一阵不知是谁的《三国演义》。
山里面又下起了雨,我躺在床上,看啊看的,就睡着了。
等修修来叫我吃饭的时候,才发现完全没有饿,修修也没饿。晚上,我们每人只吃了一碗饭。
晚饭后,二姐白秋曲珍拿来了小侄子的藏袍,大家围着修修给他穿藏袍。格徳措姆把自己的挂饰挂在修修脖子上,阿妈拿来了一串几百年的珊瑚,也戴在修修脖子上,手腕上还有一只漂亮的手镯。丁则曲珍嫉妒的说,我们可都没这个待遇。
修修戴上布珠家的传家宝,所有人都围着修修,大大小小的相机都举起来对准了他。
修修说,哎呀,我的眼睛都花了。









D20 相克宗村 拉练N公里 前进0公里
糌粑是好东西。
看着碗里的青稞面,修修不知道怎么办。我在碗里倒上酥油茶,毫不犹豫的把手指伸进碗里。修修看了看,想用筷子,我阻止了他。好马配好鞍,糌粑配手指,用根筷子在碗里羞答答的搅拌,那还叫吃糌粑么?
青稞面粘在手指上,修修弄不下来,放到嘴边舔干净,我笑,当初我修车之后吃炒面,吃完之后,手指特别很干净。


布珠家的小牛,在院坝里吃草。真是没礼貌的小牛啊,吃秃了草坪,客人来了坐哪里?
什么什么,你说草长得很快,你吃得很少?
格德措姆问我,叔叔,明天你们一定要走吗?
从我们来到布珠家,格徳措姆就跟修修形影不离。格徳措姆只比修修大两岁,但因为个子高,看上去似乎要大很多。她舍不得修修走。
城市里的孩子,多半是独子,从小到大没有玩伴,在这里,修修多了一个姐姐。姐姐带着修修满村子跑,捡石头打猪,就算没有打到,猪们也惊恐的逃跑,两个孩子哈哈大笑。
修修喜欢在布珠家的生活。
我也喜欢。
我决定,今天早上不去剪子弯,我们去,采蘑菇!
格德措姆挎着小竹篮,领着我们往树林走去。
树林里到处都是蘑菇。
我们不知道哪些蘑菇能吃,哪些蘑菇有毒,这时候,格徳措姆就成了我们的老师,我们采到的每个蘑菇,都要去虚心请教她,经过她的鉴定,我们才敢放进篮子里。
修修蹦蹦跳跳的跟在格徳措姆姐姐身后,一会捡个松果当手雷,一会又踢碎一个不能吃的毒蘑菇,一会又指着一个黑乎乎的蘑菇说,这是《植物大战僵尸》里面的炸弹蘑菇。
有时候会分头钻进树林的某个地方去找蘑菇,格徳措姆就曼声的喊,叔叔,你在哪里啊……赶忙回到她身边。有时候她会一本正经的说,不要跑远,小心有狼哦!于是我们就真的不敢跑远,跟在她身后,左顾右盼的找蘑菇。
突然她跑起来,嘴里惊呼着,我们都赶忙跟着她跑。
修修不甘落后,找到个蘑菇,不管能不能吃,先摘下来再说,一不小心,弄了满手的蘑菇汁。格徳措姆吓唬他说,这个是毒蘑菇,弄到手上,手指会裂开。修修没吓到,反是把我吓一跳。格徳措姆得意的笑,叔叔,我吓唬他的,这样你也信啊?

有种东西像木耳,橙红色,格徳措姆说不能吃,也不知道是什么,摘下来看看。

修修递给我一颗小东西,说是野草莓,吃起来酸酸甜甜的,草地上很多。
发现一颗白色的,看起来像鸡腿菇,闻着很香。我把它挖出来,兴高采烈的跑去问,格徳措姆说,哇……不能吃。
树林里面很多蚂蚁,有些树被蚂蚁吃光了,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躯壳。
格德措姆说,你们不是来采蘑菇的,长虫的和烂掉的蘑菇,你们也要拿着相机拍半天。
所以,篮子里面的蘑菇,其实都是格徳措姆采的。
采蘑菇的小姑娘啊……
采了半篮子蘑菇,用草叶盖上,我们慢慢往回走。格徳措姆问我们,要不要去采松茸,又说,采松茸要到村子后面的山上去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我们看了看,吓,那么高的山坡,还是算了吧。
小孩子趴在爷爷背上,好奇的看着我们。
中午,吃过阿妈做的香喷喷的炒蘑菇之后,我还是带着修修上山了。
过了90道班,我们就碰上了冰雹。从来没有碰上过冰雹,修修很兴奋,我们披着雨披躲在一颗大树下,看着冰雹打在车上,叮叮当当的响。
我们正在树下拍视频,一辆车吱吱的停在我们身边。车上跳下来一位大哥,搂着修修兴奋得很。原来他们老早就听说我们了,还在新都桥等了我们一天,就是希望跟我们见个面,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。
大哥很兴奋,把车上所有人都叫下来,跟我们合影。临走的时候,反复叮嘱我们注意安全,还硬塞给我们红枣、牛肉、饼干什么的,最后还把一罐王老吉和一包烟塞到我的骑行服里面。
雨水夹杂着冰渣,越来越大,远处有雷声。我和修修蹲在雨披下面,慢慢觉得有点冷了。可是雨水太重,我不敢带了修修走,只能蹲在那里等雨停。
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,听上去距离我们很近了,我开始感到不安。雷雨的时候躲在树下是很危险的事情,于是我们不得不冒着大雨往山下跑。冰疙瘩打在头盔上,叮咚作响。从躲雨的大树到道班并不远,可我们的裤子鞋子都湿透了。
道班的大哥添了柴,让我们烤火,我慢慢把修修的裤子烤干。修修在板凳上盘腿坐着,一不小心碰在火炉上,烫伤了。赶紧用凉水浇了浇,道班大哥又给涂了一点药膏。我说,烫伤一次,请吸取教训吧,一是板凳不能竖着坐,更不能盘腿竖着坐,二是火炉很烫,不要随便接触。修修龇牙咧嘴的点头。
烫焦了硬币那么大一块,没有哭。
出门以来,没有哭过。
晚上,灰狼妈妈发来短信说:修修说,他的膝盖被烫伤了,我问,膝盖都受伤了,那怎么办呢?修修说,受伤了又啷个嘛,未必就回来迈?还不是要向前进。

回家的时候,正赶上晚饭,阿妈招呼我们坐下吃饭。我们跟往来车友一起,每天都在这样的条桌上吃饭。
明天就要走了。
一整天,格徳措姆至少问了我五次,叔叔,明天你们真的要走吗?晚饭后,她牵着修修的手,终于向我请求,叔叔,明天你们不要走,好吗?
看着格徳措姆和修修期盼的眼神,我狠下心摇头。
今天来的车友很多,大家又在试穿藏袍。丁则曲珍和向秋曲珍忙忙碌碌,为大家穿上衣服,连阿妈也来帮忙。看着他们的身影,我突然想起,我还没有留下她们的合影。我对阿妈说,阿妈,你们在一起,我给你们拍下合影好吗?阿妈说好。
等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,所有人都围拢过来,端起相机咔嚓咔嚓的拍,反倒是把我挤到一边去了。

然后是姐姐妹妹跟修修的合影。布珠家的三姐妹,一个赛着一个的漂亮啊!

不知是谁说起了跳舞,丁则曲珍放起了音乐,好听的藏族歌曲回荡在布珠家宽阔的饭厅里。
格德措姆和修修躲在我们房间看动画片,丁则曲珍和向秋曲珍领着大家开始跳舞。我们围成一个圈圈,跟着两姐妹的脚步和手势,笨拙而快乐的跳起了藏舞。
美妙的音乐和欢快的笑声,穿透布珠家的窗户,打碎相克宗村宁静的夜晚,飞到剪子弯山深处。我们不成节奏的蹦蹦跳跳,欢喜喧闹得仿佛是过年一样。阿妈坐在炉塘边,满脸笑容的看着我们这些顽皮的孩子……此时此刻,我也成了孩子了。
跳累了,我们歇下来,格徳措姆也加入跳舞的队伍,三姐妹给我们表演了一段不知道什么舞,摇来摇去很好看。

有人说,唱歌吧。
于是我们安静下来,丁则曲珍和向秋曲珍给我们清唱了汉语的、藏语的歌曲。我不得不承认,她们的歌声,婉转悠扬,十分动听。
向秋曲珍唱完之后,闭上眼睛转了一圈,随手一指,正正的指向我。该我唱歌了。
虽然我唱歌的时候,修修总是要哀求我,老爸别唱了……可我还是勇敢的站起来,不假思索的唱,几度风雨几度春秋……
因为是第一个唱,所以我还是得到安慰性质的一点掌声。接下来,每个人都唱了一段。

跳完最后一次舞之后,阿妈指着一位小伙子和一位小姑娘说,你,会跳了。小姑娘小伙子开心的笑。
曲终人散,我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
月光明媚的相克宗村,明天,我们就要离开了。我望着空中挪动的黑云,似乎感到心中有些什么东西,被留了下来。















